神不爱世虫

自我被纺都的傀儡搬运到此地,已经过了许久,母亲的家乡也被我踏足得如同我的家乡一般熟悉了。有时候行走在路上,也不免想象起母亲是如何走过这些地方的。不知在她那时,是否就已经建好了这金碧辉煌的高塔,还是依然能听见来自翠庭的细细流水声。

从圣巢到圣堡。突然间多了这么多可以对话的,还未被感染的虫子。我在父亲的国度守灵太久,几乎遗忘了世间竟有这般多的生灵依然留有自我的意志。这种仍有自我的假象几乎迷惑我了,甚至让我以为我的外祖母是位贤君良王。只是这种错觉实在无法维持太久,我走得地方愈多,便愈是感受到我的外祖母,也同我认识的所有神王一样,落进了同一个窠臼。

那么多神,我见过那么多神。每一位的统治欲与控制欲都溢出了祂们庞然的躯壳——我父,我祖母,我弟兄之源,被遗忘的光,边陲的异教徒,腐地捡拾的畸胎。某种意义上,我的亲缘其实与那敌首一般无二——祂们根本不在乎现世虫豸碌碌平庸的生活。小虫们捕食,编织,锻造,在洞穴中建立金光闪耀富丽堂皇的钟之镇,或者在恶臭污染的蛆之地用浊色的布料搭建勉强容身的帐篷——祂们都不在乎。

神从不会在乎一个虫子的苦恼。神将祂的意志播种在一个个虫子身上,然后那些虫子就再也不需要思考,也自然不会烦恼,神的存在就是为了剥夺其他存在的心智———微小的心智是祂们的养分,用以对抗强大的,足以和祂匹敌的心智。强大的心智之间互相摧毁,吞噬,直到世间上只存在那个至高无上,唯一的心智。

如果没有神的存在,那么一只小小的虫子就会运用本能为了自我搭建起一个小小的住所,而一片虫子聚居就会有一片小小的家园,甲壳坚硬的珊瑚虫塑造了华丽尖锐的宫殿,近水而居的螳螂有着碧绿优雅的庭院,脾气暴躁的蚁族也自有自己野蛮的特色——从来不需要神,虫子从来都不需要神也能过的悠游自在。

但是神有威能,有假象,有编织梦境的能力,有腐化的能力,有束缚的能力,祂们统治欲望太多了,使祂们总会浑身痒痒,必须掠夺足够多的虫子的心智,才能显现得祂那般威风强大;或者说祂们就是不乐于看见小虫居然也胆敢拥有自由意志——于是祂们统治虫,剥掉一只虫所能有的最珍贵的自我,只剩下躯壳在雕刻建造无穷的奇观伟迹来歌颂那剥夺者。

我此行前去面圣,便是真的杀了蕾丝的亲妈我的亲奶,也是无用,我本身就是半个织者,我败了,就是祂送上门的大补品,香啊造啊,将我吃个干干净净,好让祂吞掉一个混血劣神的灵能,圆祂母性的愿望;我若胜了,更是好笑,凭什么我升格成了神,就能抵御神性本质中无尽的权力意志,不会滑进支配所有生灵的欲望之中?

在这虫子的世上,神的权威总是在无穷生灵之上。尽管祂们不是任何虫选举上的,也并不因个人的魅力而被推崇,祂们之下的小小子虫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推举出小小的领导。可是遇上了神,那无上的力量自然是化作了无边的恐惧,另所有的小虫们都跪拜下了身子,以至于无虫胆敢怀疑祂们统治的合法性。

这不荒唐吗?这不好笑吗?神掠夺了虫子的心智,命令他们建造秩序、繁荣与文明。于是虫子们更进一步地膜拜神灵,即便是神不能直接影响的远方的虫子也听闻了神巢的辉煌壮丽,虔诚地一步一跪拜,来到了神的巢穴,自愿被神剥夺自身的意志,成为那辉煌巢穴的又一颗螺丝。虫子们,不要再妄信神了。服从是无意义的,你的信仰与劳动只会被神偷走,文明是你们创建的,并非任何的大他者。

我为他们而感到哀伤。他们离神太远,以至于想象中的赋魅如同迷障一样覆盖掉了神本身。这纺都正如泪城,没有一颗砖石是白王或者丝母亲手垒砌的,所有的壮举和奇观其实都是小虫本身建造的,可所有的荣膺只会归结于那永远在上的神。

天下万虫几乎都在失恃失怙的境遇中孤独地长大,我何其有幸竟然同时有着神父和神嗣之母,我被幸运如此照拂,也幸运地见到了所谓“神”是何物。并非长生不死,并非不朽不灭,并非义勇仁善,并非道德完备。祂们尽管百倍优于普虫,却并非不会死亡,不会犯错,祂们并非真神,又或者天下并没有真神,只有一些打着狂言妄语旗子的另一些虫子。

如果我不是活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见到太多没有信仰也无法获得自由的虫子,我便会说:“那可真是一对互相奔赴,相互成全的渣贱配对。”虫子崇敬神,而神自得地享受着这种崇拜,似乎并没有解开的必要。可在这种情况下,少有的浪人却成为了神统治下的不安定分子,需被抹除;拥有自由意志的虫子或许很多,但为了安全之着想,每只虫子都披上了白绸缎的圣咏外衣,不听不看不说,于是每只有自我的虫子都在相互遇见后便相互错过,真正有意义的思想就此磨损了。

虫生本就匆忙,少有的自由也尽数消磨于东躲西藏中。为了蕾丝不再无聊得抑郁,为了还有神志的小虫能自由漫步在大地上,为了已经被神迷住心灵的小虫能重新得到自我——我便该提针直贯那苍白之母吗?祂确实是此地的祸源,可我不免担心成功之后只是一个新神来取代旧神的位置,而祂之下的万虫依然行走在恐惧和控制之中。我听了始源钟殿前的那虫子,去寻第三方的力量。却不曾想,呵,又是那群蜗牛。无论在哪里的蜗牛都在祀奉深渊。他们指使我在这丝缕织成的纺都召唤深渊,意图将又一个伟神投进那饥渴的黑海中充当又一个养分。那古老且无情的虚空顺着丝线漫上了整个纺络,竟将这片土地摧残得比之前更残败。

是我没有足够的警惕。我竟遗忘了那来自我父的经验。祂死前,辐光便不死心地企图钻进圣巢每个角色的梦境。我父死后,祂便大肆感染了芸芸众生。我父在神的对决中败下阵,于是借用深渊力量塑造了那些无心的鬼魂充当祂的打手。最后,却险些在深渊吞掉了那光神之后,献祭了我巢充作那古神复苏的燃料。

我轻信了那些蜗牛,也低估了丝母的意志,丝线与深渊缠绕在一起,这两大神力摧枯拉朽,侵蚀一切,几乎是我所能想象最糟糕的情况。我已经见识过圣巢文明被是如何被神的斗争而毁灭的,我又怎可能会让这件事在圣堡重蹈覆辙。

我一路上帮过那么多人,完成过那么多许诺,解放的城镇,修缮的小村,运输的物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丝母重新将他们的脑子系上心灵控制的弦丝,也不是该死的深渊腐化他们的——我不是为了偷窃丝母的统治而来,也不认为深渊的吞噬会比丝母的统治更佳。我剪掉控制的丝线不是为了让任何虫子成为没有心灵,没有意志的纯粹物种。我不打算让世界上所有生物都失去思考能力。

想到这里,我从怀里将那朵永绽花拿了出来。

这朵花曾帮助鬼魂压制住沸腾的深渊,它这么苍白,这么娇嫩……可它依然是神的代表。母亲啊……我在内心默默想着我养母祂那苍白朦胧的枝杈,不要令我失望,敬爱的母亲。我拈着永绽花的花茎,祈祷着。让我借用您的伟力,使虚空清理丝线后便褪去吧,就如同我们圣巢一般。让此地的生灵,也再一次呼吸到自由吧。

我抛下养母还在远方的,伟力不能触及此处的担忧,我抛却那畸芽有您的眼睛,我唯能相信您的护佑——

我一鼓作气,投身入那黑暗,黑暗,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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