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补威、通威)
“船长,大副。掉头回食堂看看吧。”刹车三步并两步地追上补天士和通天晓。“您要是不去调解,威震天和夺路他俩真的要打起来啦。”
“夺路是么,请坐。你看起来很想和我聊聊。”
“上头之中有坏人啊,好像上次六阶霸天虎还没在这可怜的小船上屠够,还得派真正的,至高的霸天虎头头来大驾光临了。”夺路这么说,才不管那些前脚离开的中年机子们是不是踉跄了,“族种优越的极端主义杀人犯竟然也能够贴上红色的贴纸,我们汽车人还真是腐化了啊。”
“夺路,你不必继续战天斗地。我已经投降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再是霸天虎,我和你现在在同一阵营。”
自恋与勇气一向相辅相成。夺路环顾四周,这个食堂里只剩下些年轻机子。小诸葛,诺帝卡,刹车,哼,他这个前同事又一次在事件开始之前就脚底抹油了。无所谓,不管他们这些年轻机子之间有何等不同的政见,都同威震天有最本质的阶级矛盾。三对一,优势在我。
“喔,威震天。Mighty Megatron。伟大的威震天。我们变形金刚的icon,整个银河系都知道你的残暴。”他假模假样地向四周行礼,小辈们默默挪动椅子,将战场腾开。“如今却在这满是汽车人的船上,演你那活色春香的艳情片。到底为什么,被你残杀最多的对象,我们汽车人要来庇护你呀?”
很好的起手式。 “所有人都知道,我来这艘船是经由擎天柱特批的。”
“那自当是我们汽车人的至高领袖特别批准了。”夺路周身的磁场中,一种迷醉似的狂热逐级泛起层层涟漪,使人难以分辨他对于那位领袖究竟抱有何等的情怀,“太伟大了擎天柱,太伟大了擎天柱!无上的胸怀,不可思议的大度!——当然了,谁让你们这些主席怎么也不会死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焊药,最好的新机体,你们永远不死,永远升级,永远热泪盈眶;只是天可怜见的我们这些MTO只能死在最偏远最无名之地!”
又是一个很好的情绪入场。威震天偏偏头,只可惜现在的他已经疲于三番五次的唇枪舌战。于是他直接发问:“你在煽动什么?你想要什么?”
打断表演实在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夺路眯起眼睛:“你知道我在煽动什么。我在为不公而奔走,我在展示因不公而产生的愤怒——正当的愤怒。”
“你很聪明,所以你更不应当成为我的后辈。”没有真理,只有情绪。激化对立,充分动员——威震天还不熟悉这些吗?他本人就是依靠这些名声鹊起的!“裂痕动员是讨巧且龌龊的,不同派系,不同背景的机子能够在此船上和睦相处,可谓是整个赛博坦的示范。这从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整个赛博坦已经分裂够久了,对刚刚愈合的社会裂痕拳打脚踢,并不能称为如何英勇的行动。”
“和睦相处不会靠的是汽车人单方面的忍让吧。何况这是你这种命债无数的败者应该摆出的姿态吗?不要试图表现得比我高尚,威震天,你不能杀倦了我们这些可怜人后,还想要在道义上占领高位。你要是真能对自己的德性负责,你早就自刎谢世了。你和你的霸天虎的成员最擅长打着顶好的旗子做尽坏事,有多少小偷,罪犯,乘上了霸天虎的东风,摇身一变变成了革命人士,进步人士了!而你这畸零人的首领,又想要诱哄我们这一整艘在赛博坦主流融不进去的边缘人,重复你那招募并腐化的旧套路吗?!”
威震天双手交叉,身体前倾,直视夺路的眼睛。他全然承认霸天虎的堕落是他的错误,但是他难以容忍那些和他一起迈上霸天虎革命的同僚被如此贬损:“是啊,我们这群边缘人,社会的煤渣,能把塞伯坦翻个底朝天是我们的荣幸。难不成你只允许我们在泥里伏着,趴着,等着御天敌从天上撒些民主下来赏我们?我们曾是被剥削的弱者,因而奋起反抗剥削。我承认我种种将霸天虎引入歧途的错误,但是,你必须清楚的一点是,霸天虎已经解散了,它是一个重塑过整个赛博坦社会的旧政权,而我这个旧政权的领导人也已经走入新的生活,同你们一起寻找赛博坦骑士为未来的赛博坦作出贡献。你不要再对此借题发挥。”
夺路深吸一口气,为他接下来的表演做准备:“找到赛博坦骑士之后呢?我只想知道,谁会想要杀死挚友之人的施舍?你只会让赛博坦骑士的荣膺蒙尘——如果有人知道他们的技术是你带回去的,会有多少人拒绝使用它们!说真的,你真的觉得你在这场旅行中很有用吗?你以为你帮了我们很多吗?我恳请你不要来玷污我们赛博坦人少有的还称得上神圣的东西。连我们这个民族最后的净土,你也要染指吗?”
他不允许威震天接话,他提高自己的音量,继续说:“有的机子,只允许自己自己闹革命,只允许自己为不公而战,但当他自己成了头头,成了大官,便一点儿也不允许他之下的人发声了!喔!他说为是了维稳,诸位观众,你信服吗?”他的同龄人没有给他热烈的鼓掌,他们紧张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言不发,让他有些微末的失望。夺路继续说,“在这艘船上,我们没有太多方式去抵抗,毕竟船长之间才是利益共同体。任谁都知道,就算最温和的抵抗也会被船长给压下(我在汽车人干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汽车人的发言自由吗)。没有抵抗能被允许,除非以死明志,但是我不想死,我只想站出来指出你!“
“本船允许写大字报,只是他处的裂痕……”
“他处!!船长,你不要逗乐我们。在此处的每个人都和你有深仇血恨。假设我的朋友因你而死,那么我想你发出复仇的决斗想来合情合理吧;而事实就是这一整艘船的人都有朋友因你而死——“夺路的声音越来激昂,突然间他的清洗液夺眶而出,磁场大开,所有人都快被他的浓郁的悲伤吓一跟头。
“那你是不是更该死?”夺路忽然抓住威震天的手,蔚蓝色的目镜直勾勾地看着前暴君血红色的目镜,“你杀死过那么多人,你不是悔改了吗?你不是认识到了吗?你为什么不去死?我们不想成为你赎罪之旅的添头,我们不想帮助你这个杀友仇人!!那个贴纸根本不能庇佑你多久。你是我们种族中最肮脏的历史——而我们,总得清算本族群的污点,不然有何颜面对外宣称我们已经改邪归正!??!”
威震天看着他那留着清洗液的眼睛,夺路和他是如此的相似——连表演型人格也一脉相承,这般虚假,这般造作,这般野心勃勃。
补天士一脚踹开食堂大门:“有谁想阻碍大哥的大赛博坦共荣大计?!”
夺路放下威震天的手,他的情绪磁场收敛得很快,好像上一句不是他在痛哭。“咳,船长好,大副好。不知您二位偷听到了多少墙角。大家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就不必装什么外宾了吧。只要您一日不给我下载正确的记忆,我就一日还是这个态度。”
“呵呵。”补天士指向大门,小年轻们都识相地滚蛋,“那只是因为你这个小兵所知道的真相,只允许你推断到这一层。擎天柱大哥自有大棋,自在你我境界之上。你胸上戴着那个徽章,我戴着,威震天戴着,那么我们就是一队的。不要无故分化汽车人内部。”
“如果您这些大人物不想要我们这些小人物发声,那么下一批MTO出厂前,记得录入成威震天是卧底霸天虎、瓦解敌方政权的忠诚汽车人。”夺路笑眼弯弯,轻巧地回复。“以及,您见过地球老兵的下场吗。趁你们现在还有一官半职,怎么还不回塞伯坦捞捞。毕竟作为赛博坦人,要穷困那就是几万年几万年地饿肚子呀。”
“我说了,我们高层自有计划,而且这不是你这个等级的小兵能听见的。现在起接下来一塞时这里都是船长及大副专用间。士兵没有资格进入。”
夺路最终还是从大门离开了,他临走前撇了他们一眼,眼睛半笑不笑。他最喜欢的事情是摆架子,最讨厌的事情是有人在他面前摆架子——“是的,我们生来服从。”可有时候,被赶走何尝不是另一种胜利?
偌大的食堂只剩下威震天,补天士和通天晓。
补天士抓抓下巴,颇有些遗憾地想。夺路,你也算得上聪明,某种意义也算得上高尚,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在我的船上冉冉升起,建立你的新政坛呢?你确实从警车那边出师了。你已经学会了如何煽动热情,注入激情,制造狂热的氛围,许诺大而无当的诺言。你那么会说假话,喔,夺路,你已经充分拥有了一个成为伟大官员的所有要素,奈何你身在我的船上。你应该有足够的勇气回到赛博坦大陆去和红蜘蛛打嘴炮,为我们汽车人发光添彩。只是你偏要在这错误的位置,知道了错误的真相。啧啧,真是可惜。
威震天也在若有所思。他做过的那些演讲在他脑中闪回。他在复仇女神号面前的呼喊,一样正义,一样铿锵有力;那些时候,他告诉所有人,只有碾碎所有他们阶级之上的存在,才能获得尊严;那个时候,他把强人和屠杀联系,只有懦夫才会同情他人。正如夺路将放逐他本人当作他将来名声鹊起的资本,他碾压过那么多的机子作为垫脚石,而今自己也成为那个被批判的对象。他看得见夺路的傲慢和他的创伤,MTO被创造出来的永恒的多余感、廉价感,又何尝不是他当时作为单功能矿机所体验到的。那些荣膺是他们为了排解心中苦痛不得不攀爬的荆棘丛生的道路。他和夺路那么相像,那么相像,像是透过一面镜子看见过去的自己。
通天晓在喃喃。“我的政治生涯。”通天晓他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他用他的大手捂住自己的脸。“我的名声。我的声誉。啊,该死的,我的政治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