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柱威加更)

“睡吧。”两个机子各自洗完了澡,又看了会书。时候确实不早了。擎天柱关上暖黄的台灯,冷色入侵了这个舱房。

在这无窗的室内,只余墙根灯带一点微光。威震天翻过身,背对擎天柱。

房间很安静,猛大帅的隔音很好,连电器的嗡鸣都几不可察。威震天借着一点点光线端详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震荡波铸造的,战损不多,周正方棱。其实想来有点好笑,他的上半身由霸天虎制造,下半身是汽车人修理,是一名真正的嵌合的怪胎。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小腿,和霸天虎时期相比,弧线更多,更显软弱。不过,他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证明,他的心境早就软弱如他的朋友一般。

明明有那多机子甘愿为他而死……不是吗?那么多机子,未曾在他的芯中扰起一颗偏移的火花。可是为什么大黄蜂如此特殊呢?为什么他的死亡,竟让他魇住一般,甘心张开他被许多他物黏住的唇舌,亲口说出了投降二字?

他怎么能投降呢……他怎么能失败呢?他怎么能没有勇气去死,然后将自己的死亡编造成一个卑劣的汽车人故事呢?至少作为义人、作为烈士死去吧!可是,他却胆怯地存活下来。如今不得不鼓起他此生最大的勇气,来直视霸天虎倒下后的阴影。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啊,他着魔一样念出了擎天柱的手稿,他亲自抹灭了霸天虎所有的意义,使得所有英雄事迹一夜之间辱没为顽冥不灵、负隅顽抗、死不悔改、垂死挣扎。所有的意义都被他消解了……他辜负了数不尽的机子和数不尽的热爱……

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怎么敢这么做呢?

一种作呕的、怨毒的恶念升腾而起,攥住了威震天的火种。他任由粘稠的恶意将自己吞没…..你不为此得意吗?你不为此高兴吗?你为什么不笑呢?擎天柱,你为什么不得意地大笑呢。为了我,就当是为了我,我的失败也该值得你疯狂的大笑吧。为什么你还摆着一个痛苦疲惫的面色?打败你最大的敌人,也不能让你痛快地笑出声吗?

威震天恨恨地看着擎天柱的背影,他想掐住擎天柱的喉咙——但是擎天柱,你醒着吧。

威震天无法入睡,他坐起身,舱壁光带的蓝光,将威震天的阴影拖得漫长而深重,阴影隐默了对方的一切内容。枕边人的换气声均匀而平静,无法判断是醒是睡。威震天稍稍侧身,看向擎天柱的侧颜,那里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光学镜关闭,面甲也合拢着,所有的表情都没入头盔的阴影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为什么是我投降呢?为什么是偏偏是我良芯发现,投降呢?你不是很善良吗?为什么你不愿意早早投降来换得着必然来临的和平呢?为什么要拖延至此,一直拖延到我这个恶人幡然醒悟?那些机子的亡去,究竟算我的罪恶还是你的罪恶!?我所有的荣膺与成就都自此湮没,而你将成为赛博坦有史以来的第一人,你满足了吗!?我献祭了我的所有的自我铺垫在你的足下,你给我烙上了败者的印迹———你有何不满足?!!

威震天搓搓自己的脸,可他冷静不下来。他后悔了,悔恨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要为了虚无缥缈的德行牺牲那么多吗?他还有愚忠的部下,他还可以佯装这是一次潜伏和偷袭,他还可以……向终天大帝献祭无量数的生命,期许他会在某时终于满意,让他一刻之间抹去所有血腥肮脏的历史,成为塞伯坦唯一且终身的贤王。吗?

他欺骗不了自己,他做不到,他无法欺骗自己。凭什么啊!凭什么啊!他感觉自己无法再和擎天柱靠得这么近了,只是对方的存在就让他感受到情难自抑的痛苦,他必须远离他,否则他卑劣的自我会因高尚者的存在而灼伤。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倚坐在舱房的门口,这是离充电床最远的地方。环境中蕴染着淡淡的黑色,只有淡蓝色的踢脚线照亮了附近的小小一片地面。黑暗自上而下,威震天用手捂住脸,任由悲伤与懊悔淹没他。

迁怒于擎天柱有什么意义吗?后悔自己投降不如后悔自己没死在杀死御天敌的那一个晚上,最辉煌的那一天,最多彩的那一天!他会成为怎样的象征呵,最伟大的战士!最伟大的思想家!解放了赛博坦人后,在最辉煌的战役中英勇死去!他为什么不能那么潇洒地死去呢?他为什么要苟活至今,滚落到如此境地呢?为什么要让他心盲了那么多年,又突然看见了所有人的痛苦呢?

他不嫉妒擎天柱。他恨他。凭什么是他有始有终地保全了自己的德性,凭什么他永远拥有健全的品格而胜利依然青睐着他,而这胜利还是威震天拱手相让的!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呢?威震天缓缓滑倒在地,他平躺在寒冷而坚硬的地上,只能看见天花板模糊粗粝的形状。那些雄心壮志啊,那些伟大目标啊,已经遥远地记不清形状。只有痛苦从一而终,永远陪伴。

千古圣人、不朽完人在床上睁开他的光学镜。威震天出去太久了……但他可能也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擎天柱翻过身,看向威震天所在的那一半床榻。他摸摸充电床,那一块已经凉下来了。就好像没有人在上面躺过一样。

他又轻轻地叹气。

威震天投降,通常是诈降、佯降、伪降。表面服从、暗藏祸心、诱敌之计、奇袭离间。他被他捉弄太多次了,以至于当应对之法成功之后,他只是茫然无措,惶恐不安。担心威震天又站在了他的更高一阶,无情地嘲笑他自以为是的解决方案。

可他成功了,他成功让威震天将自己的霸天虎解散了。不需要太多的隐喻,他终身作战的对手已在昨日分崩离析。威震天每消失多一日,忠诚的霸天虎就会少一分。他们当然可以自欺欺人,认为一切都只是汽车人伪造的影像,或者是他们首领的又一次诡计。可谁替他们作保呢?

士兵询问士官,士官打听准尉,准尉仰赖军官,军官往上一看,空军司令自立门户;情报局长另侍新主;科学部长内斗而死。看得头晕眼花,是拜入精神失常的惊破天旗下去太阳系另起新公社?是选择风头无两前科累累的天选之人门下复兴塞伯坦?还是等待那生死不明的,四百万年唯一的统领威震天呢?

这种混乱,使擎天柱知道威震天的投降已经脱离欺诈的可能性。事实很简单,没有人能够再重新领导一个从内部破开的组织。

霸天虎已经破碎成千片万片了,更不幸地是,汽车人和NAIL只会乘胜追击。让霸天虎内部分化,自我怀疑去吧。新的议会已经在分割新的席位,权利的割据已经表现出新的形态。战争已经正在被解构成为肮脏错误的污泥,更隐秘陈腐的东西正在卷土而来……

擎天柱刷新了一下光学镜,意识到威震天还没有回来。他检查了内置时钟,实在是太晚了。他起床,活动了一下管线,向门外走去。有点暗,他思索着。威震天会不会想要一个严肃一点的深谈?他打开冰箱,拿出了一些能量液,放置在餐桌上,又打开了客厅的灯光——

“关上!”

啪嗒,擎天柱又把灯关上了。他根据声音,找到了躺在门口的威震天。老对手闷闷不乐地用手臂遮住眼睛,显然是讨厌极了刚开的大灯。他有一些儿被逗乐了,说:“这么颓唐啊,破坏大帝。地上不冷吗?”他伸出手,想要扶对方起来。

不料威震天拉过他的手,一个用力,让对方也扑倒在地。这其实一点不痛,“噢……”擎天柱扭过头看对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站太高冷空气多,也冷。”威震天撇嘴。擎天柱倒是明白了,让他站在威震天的位子想东西嘛。他翻了个身,也和威震天一起看天花板。是真的没什么好看,只有没抹均匀的油泥的形状。

“想谈谈吗?”

“谈什么。”

“任何事情。”

“那算了。”

擎天柱看看威震天微阖的光学镜,于是说:“那我谈谈?”

“谈论你的能量牛排太多汁,你的能量龙虾太味美吗?好吧,你谈谈吧。”

“这是地球的俗语吗?听起来很美味。让我想起我在地球时候……超能量真的很好吃。不是吗?”

“啥?Ore-13?好吧,即便我当时满心都是终于可以杀死你了的愉快之中,它的美味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听说狼蛛进一步改造了Ore-13,天啊,真是无法想象的珍馐啊。”

“噢,只可惜博狂两派中只有一个机子能尝到了。”擎天柱装模作样地发出咂嘴声,也小小地逗笑了威震天。

“你知道狼蛛回塞伯坦了还是在地球上吗?”

“不知道,等他惹出乱子了再收拾他吧。他再惹祸也比不过他恩师,随他去吧。”擎天柱把手垫在后脑勺上。“我也相信警车收拾得了他自己的烂摊子。”

“唉……都因为你,给我都说饿了。”威震天起身,“给我的能量液多加铍,我真想念Ore-13的味道。”

“明明是你先提出那美味的俗语……我打算多加铅和镓,我觉得它们更能模拟那种醇厚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