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万物沦丧(END结局二)
“拜。”
妮可踩下油门,引擎倒是响了,但是不动弹。
车又轰了一下,还是没开动。但丁笑道:“嘿,这老天爷不让你们走。”
没人回话,汽车的轰鸣声又炸了一下,带一个回音,太响了,并且音调也不对劲。
“怎么了?”但丁想要往房车上拍一拍,他感觉不对。
但他拍了个空。
但丁拍了个空,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右手尬举着,拍着空气。
他先是环顾四周,发现了耳膜出血,一远一近晕倒在地的两个人类女孩。然后他看向身边的翠西,手里拿着绷带,本该在为他包扎。但是翠西没有看向他,她跪坐着,腰板挺直,脸色肃穆,目光直直地望向那方,那轰鸣声的来源。
他最后看见了在那废墟之上站立的血淋淋的蓝色风衣人,和地上躺着的血淋淋的蓝色风衣人。
绯红女王和阎魔刀各自插在维吉尔和尼禄的胸口。他们把着剑,没有松手。
尼禄感觉到疼痛。他父亲的剑向来很准,阎魔刀横擦过第四肋间,戳进他鼓动的心间。他心脏每鼓动一次,就在贯穿伤上撕开更大的伤口。他知道当阎魔刀拔开的时候,自己的血柱能喷出三米远。
但他知道他的父亲更疼。他的绯红女王粗蛮且开裂,是他用蛮力插进了维吉尔中腹。维吉尔,你在想什么?血沫溢上了尼禄的嘴角。他不能坚持太久了,维吉尔也是。
他们不可能永恒地维持这个姿势。他要么把剑拔出来。
要么,或许是在经年累月但丁和维吉尔的二人舞中,他们无言或有言地达成了某种默契,例如刀刃插进对方的心脏或大脑后,不应拧动或造成任何的二次伤害,而应该直接拔出,以供伤口愈合,血液凝固。
他俩总是在死亡边缘一次次地跳着华尔兹,永远受伤,永远濒死,永远不离开生的领域。
但是这个协议从来没有囊括过尼禄。从来没有。或许是傲慢,或许是对幼辈的宠溺。尼禄垂下眼睛,维吉尔和但丁在他濒死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饶恕他,让他重回生的境界。可是他不能。他不能让父亲回来。他的机会很少,他只能把握。
于是他的右手拧动了绯红女王的剑柄。
烈焰喷涌而出
但丁站起身,咕哇一口吐出了一口黑血。他扶着魔剑但丁,拄拐似地走了两步,他的力气好像又回来了,于是他丢下剑大踏步地往前走,情绪天授似地从大脑灌入,外溢。但丁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开始奔跑,跑向一站一躺的父子俩。
他边跑边呕血,他刚刚胸腹部被打烂了,血灌进了肺部和食道。他没办法呼吸,他上气不能吸下气不能呼,于是用去手锤自己的胸腹,直到能够咯出瘀血。他满脸血腥肮脏地跑在焦土之上,他的眼睛早就看见了,但是他必须往前,要凑近,再近些,再近些。
直到他扑通一声摔倒在维吉尔尸体前面。
尼禄不再忍心去看倒下的维吉尔。他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但是这一点也不帅气,这很丑恶,这很狼狈。他捂着自己胸口,跌跌撞撞,几乎要把自己绊倒。才摸到了那个被损毁了的手炮。
里面的炮芯还很完好,不然当时被维吉尔踩到的时候就该像地雷一样把他腿给炸断了。
尼禄笑不出来,他的心脏在物理和精神意义一同抽痛。
尼禄把 DAD MUST DIE 勉强卡进了非洲菊械手的炮膛,他听见了姬丽叶的呼喊,但他决定让那些呼喊消逝在风中。
“来这里之前想过被我杀死吗?”
“没想过,你的进步曲线超乎我的想象。”
“笑点解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尼禄举起炮口,即便维吉尔能够恢复一点微末的行动能力,也不可能快过他的手炮。他开始瞄准维吉尔的头。这确实是私刑处决了。
维吉尔也没有很用力地挣扎,放血疗法自古就能让头脑清醒。他揣摩了一下自己的遗言,说:“做你想做的吧。现在,没有借口,也没人阻止你。”
先是低沉且丧气的小型气爆声,一个平平无奇,暗红的焰球。可它鼓胀的速度极快,一下破出了巨大气弹,在气焰来不及消散之刻,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场,不可知的爆炸次数开始响起,焰色从橙红色一路飙升到几不可见的蓝紫色。忽然间能够普通人类击昏的爆破巨响发生,冲天的烟云攀上极高极高的位置,周遭一切事物都被那滚滚热浪卷席至高空。蕈状浓烟笼盖一切,狂风挟夹着浓烟,火焰和杂物向外辐射着吹过。而后余波如浪,涟漪至远处城镇。*
它被做出来时候的安全半径绝对不是这短短十步。但是尼禄没有离开。他恍然间已经皮肤炭黑与焦白,皮肤开裂。没有泪水,即便有也在高温烘干。不知何时疤痕组织又悄悄盖上了他的皮肤。同享完火化的火焰,是时候走了。
我若放了你,我也有罪。我的罪过就是狠不下心,下不了手,生做你的儿子。
无论如何博弈,无论在天平上双方放了多少筹码,结果只有一个——维吉尔的死或生。
生有无数条路,维吉尔可以去老宅和但丁一起和和美美提早退休,去装模作样假装无职转生成恶魔猎手,可以去恶魔树大悲剧纪念碑那里当扫地僧,可以去灾后重建馆当讲解员自述故事,可以去便利店当服务员,可以去当一个政客掩埋自己做过的罪恶。
可是这一切未来都已然消失,是他亲手斩断了父亲的未来之树。他想,他该恨自己有自由意志。
维吉尔走的时候很不体面,他好了一辈子的面子被大炮洞穿,轰成肉酱了,然后被高温炭烤,变成了焦炭黏附在背后同样被高温熔化的土地上。直了一辈子的腰杆被炮温烤弯了,胸膛和腰腹中间黑黢黢的,只剩下一圈烧焦的肉。他看起来一点不威严了,那门炮真厉害,说洞穿就洞穿,滑稽得好像在他脸上扣了个绿幕,直接露出了后面的背景。
但丁除了哭还能怎么做?他抱着维吉尔的尸体,他的眼泪鼻涕口水混着血,挂在他的胡子上然后一滴一滴,直接掉到了地上。这种恶心的体液维吉尔肯定是不想粘在自己身上的吧。他又哭又笑。
尼禄在那里默不作声。他直直地站在那里,攥着他的绯红女王。他很疲倦,三场车轮战已经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了。但是他在等但丁和他寻仇。
而但丁没有理他。他背对着尼禄,在那里大声哭号。
尼禄攥得手累,干脆直接走到但丁面前的方向。他在心里想,反正已经做好了为正义献身的准备了。
但丁绝对看见尼禄了,但是他只是把维吉尔放平在地,然后将自己头埋进维吉尔的肩膀,蜷缩起来,像一个虾米,在那里哭。
尼禄又疲倦又好笑,因为但丁的姿势弱点大开,整个脊椎都不设防地暴露在外。只要尼禄想,可以把绯红女王往但丁背后戳,完成杀人大满贯然后来一个兄弟串串烧。但他真的很累了。
他往外走,被一个楞出来的钢筋绊了一跤,连摔带滚了七八下,在坡底才停下。他深呼吸,用绯红女王矗起身,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他回头望了一眼,因为是视角问题,谁都看不见了。
尼禄摸摸自己的伤口,身上的血有些被风干,黏腻的难受。他自嘲笑笑,矗着大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会收留他。现在维吉尔已经死了,罪孽转移,现在尼禄才是那个罪人了。
他抬起眼皮看看灰白的清晨,心里不太有所谓地想,现在我才是那个道德有缺的不孝子,而你这个混帐也随你死了而洗白了。
倒也不用谢,死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