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共命之鸟
维吉尔感觉消渴和耳鸣开始攀附他。
震耳欲聋的孤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嗡鸣。
外面非常无趣,非常无情。他在现世除了此地没有容身之所。他看不懂那些新鲜东西,也不愿意出去看。恍惚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应该出去买书,然而懈怠的幽灵缠住了他。他无意识地擦着自己的阎魔刀,他想起了什么。他银蓝的眼珠向下转动,看向了自己的阎魔刀。
V再一次从长梦中惊醒来回到人间。
维吉尔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对他微微颔首:“分孽出来的异觉者,我魔力的蠹虫,人格的剽窃者,请坐下吧。”
这简直是被推入一场从未学习过的学科考试。然而作为纯粹弱者的出生的V,虚张声势可是本能啊。
于是V坐下了。座椅微微倾斜,二人可以稍稍转头以便看见对方,也可不需用力地直面未燃的壁炉。天气不冷不热,宅子半老不新。
“感谢你的邀请,不知为了何事请我而来?我同营地的兄弟*。”
“不敢当。你没叫我狱卒已经让我荣幸万分。”
V翘起腿。“是,我也是因为你的意志和存在才拥有了我的意志和存在,比尼禄更悲惨一点的是,他只需要经历你射精的那一刻,而我时时刻刻都仰赖于你的需求。”
“噢,花言巧语的叛徒,不用谢。”
“说到尼禄,你是如何看待你不存在的记忆,我和尼禄之间的回忆?”V摩挲着手指。有些东西最好不要提,但既然已经到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境地,不如以主动进攻的方式来替代防守。
“他爱的是我,”维吉尔漠不关心地回答,“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他只是拘于社会道德。”
“我就是你?你不是说我弱小吗?”
“嗯哼。难不成他爱你的弱小吗?”维吉尔偏了下头,“V,你要清楚,弱小不是你的品格,那只是你无可奈何的选择。你太弱小,所以你只能无视他对你的不恭敬,不尊重。你我之间的区别只在于你的弱小给你披上了一层令人怜悯的光晕,且你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特质,并顺流而下地接受了尼禄对你的同情。”
“恕我无法赞同你这无端的胡诌与污蔑。”
“呵呵,你也会的,因为更强大版本的你,我选择了会。除了你那羸弱的躯壳,我们的品性其实区别不大。就算有区别,那也只是我的成长罢了。”维吉尔站起来走到V面前,俯身下看。他的影子罩住了V。“我失败的另一面,我懦弱的化身,我本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但我希望我能确认这一点——你和我选择了同一条路吗?”
“你的成长就是强奸自己的孩子?”阴影中的V抬头直视维吉尔。
“看来不是。你对我很有意见。”维吉尔玩味。”我现在已经是任谁都可以审判的角色了?”
“我可想不到如何剽窃你的这般作为。尚需高贵的原版教诲我这个劣等品,强奸儿童这个行为的益处与合理性了。”
维吉尔对这个问题感到兴致缺缺,对他而言,那和殴打一个人脸有什么不一样?性的暴力就比其他的暴力更罪恶吗?生殖器若不比脸面更高一等,那么用拳头击打某人的脸面和用阴茎插入他人的身体便该是等价的*。那只是他施展的权威的方式之一,只是相与其他方式稍显美妙些。“尼禄并不是儿童。”
V感觉某种愤怒的意味从脚底升起。维吉尔吮吸了权力的蜜果——明明他才是那个以正确方式得到了性的交换券的那个人,却可怜至此,从未得到机会去行使那个许可。“但他当时无力反抗不是吗?
“他无权反抗。所以?”
V眯起眼。他就是维吉尔的分身,他知道维吉尔最隐秘的痛苦与耻辱。“怎么,你当时也是无权反抗?”
“有话直说。”维吉尔直起身子,噢,多么高傲的姿态啊。
“鸟瞰他人让你感觉更强大了吗?就和你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东西一样?”人的性在一日中的占比不会多于百分之一,而禁忌,权力,象征,传统,自我认知,林林总总的蛆虫依附在这颗朽木上。V抚面,真可笑,在脱离了生殖需求知情同意的性,不过是黏糊可笑,令人作呕的武器罢了。但是这种既然本体都选择了用如此下作的方式来对待尼禄,V并不介意用同样不上台面的手段对付自己的本体。“对,你优雅,你强大,你不可一世。而我弱小,我无能,我蓬头傀儡。我是你的赝品,但奈何你的儿子只爱我一个,因为我配得,而你不配。“V也站起来,直起身,面对面,双方对视:“尼禄可没侮辱过我,他对我一向很好。他侮辱的,只有你而已。”
格里芬长嗥一声,将V拎起,躲避了维吉尔的一记大斩。剑气向后顺延打到墙上,发出嘭嘭的声音。
“还好本大爷料事如神,救驾有功!”
格里芬将V拎到挑高空间的角落,而梦魇和阴影及时出现,向维吉尔挑战。维吉尔想要锁定V,但猎豹咬住了他的小腿,梦魇向他挥出了斗大的拳头。维吉尔下腰闪过了梦魇,而梦魇一拳就将沙发击碎了。
维吉尔顺势翻滚,踩上梦魇的后背,正欲再次锁定格里芬冲刺斩,然而死鸟一个闪避让维吉尔扑了空,剑斩在房梁和墙壁上,让事务所向危房的定义又向前一步。介于阴影还在很不体面地继续咬着他,导致他重心不稳,下降的时候将木地板重击绽开了碎裂的一大片。梦魇太过愚蠢,他的拳头没有挥击到维吉尔身上,他的激光也被维吉尔躲过,他只是把家里弄得混乱无比,阴影则趁乱使用尾斧伤到了维吉尔。
这些还不够伤他,但让维吉尔的被耻辱感更上一层。他无法忍受被玩弄的感觉,他使用了空间斩,将一人三动物都砍伤。V的魔力不够了,梦魇回到了他的头发上,阴影化作了影球绕在V的身边,格里芬还在勉力拎着V。
阎魔刀割伤了V,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闪着蓝色的荧光。
“没有血肉的伪人。”维吉尔冷笑。
“那可不,你不会忘记我是你魔力铸成的吧?将我打碎了又如何?我不到底,终归,还是会回到你脑子里?”V俯瞰着维吉尔。
“不用恶心我,V。你弱小地令人发笑,我为什么还需要你作为我力量的一部分?我只需要——”维吉尔闭上眼,打了个响指,“切断我供养你魔力,再抽回你那几个宠物的魔力——”
格里芬惨叫一声,阴影和梦魇都变成了蓝色的魔力回到了维吉尔身上。V一下子跌倒在地,他太瘦弱,一个高空摔落就让他难以站起。白色的头发遮在面前,不需要看清也知道那是恨意的表情。“你现在不就自由了?你不是很想要自由吗?”
维吉尔抬起他的阎魔刀。
“废物!这魔力和自由身就当我赏你的了!”
维吉尔劈下他的那一刀。
杀死V并不太难。他既不需要一个更好的他作为范本,也不需要一个劣等的他在评价他的作为,世界上只有一个维吉尔,做错了又如何。
维吉尔垂手提着阎魔刀,低头看向被切碎的家具碎片。V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类而已,刨去召唤的能力,他弱小得一同最寻常的人类,和他一次性杀死的十万人并没有区别。他没有亲自收割十万人的生命,但是如果每个人的恨意都不过如此,那么他根本就不在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灵魂,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的目标,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爱之人并为之奋斗,所以?维吉尔根本不在乎。
维吉尔认为,自己至少应该对自己的这些家具感到一些可惜。尽管V根本不在乎这些家具,但是维吉尔擦试过,修缮过这些家具。他本该感觉可惜,可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一整件事情都乏味极了,维吉尔并不打算捡起修复任何一个家具,他失去了对这个房子的一切兴趣。于是割开十字形的空间,回红墓市的老宅里去了。
他不会乖顺地走入他儿子给他布置的结局,尼禄会以别人的生命作为藉口向他索仇。他没有别人,只有自己——真正的这个自己。
……
等到蕾蒂来事务所收账的时候,只留她一栋废宅。蕾蒂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应声,用但丁给的钥匙打开房门,只看见一片家具的碎片。桌椅倒塌,沙发几成碎片,花瓶碎裂,水倒在被打扁的电器上,渍出黑色的机油。门上,墙上都是剑痕。吊灯砍落,电线暴露,一片狼藉。
蕾蒂叉着腰看着剑痕,判断出这里只有维吉尔的手笔。看起来这个房子最终没能毁在她和翠西之手,还是栽在白毛一家身上。唉,不知道这房子折价卖出后能填平她几成账。她环顾四周想再看看线索,确定没人了就离开。她注意到地上有一小叠从门上信封口塞进的信,她用脚拨了拨,国家电网,恩佐,尼禄?
她蹲下来,拆开信封。是给维吉尔的。她草草看完,非常有趣。
她拿着尼禄的信封到了邮递局,重新填上了翠西的地址。她不知道维吉尔现在在哪里,但是她猜到但丁会在哪儿。而她?嗯……她想起她也有一笔账还没和尼禄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