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满目苍夷

-十六街绿地公园-

“好多人哦。”妮可把车停在一大片帐篷前,“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紫魔石被哪个小孩儿捡走了也不一定哦。”

“也不好说。这里是临时医院啊。小孩儿不多吧。”

“有人在发义工服诶,走,咱们混进去。”

原来是临时医院要拆除了,义工们需要帮助收拾帐篷,收起桌板和工具箱,放回到卡车里。人们在发放不同颜色的义工服,他们随便找了一个队伍短的,领了蓝色的义工服。

负责人面色疲惫,她带领着尼禄一行人走进一个围起来的栅栏前,各自领取一套套的个人防护设备,他俩模仿着周边的人,戴上医用口罩,护目镜,手套,罩衣。其他的人都轻车熟路就给自己穿戴上了。

妮可尼禄二人对视一眼,确信自己走到了不该来的区域。

他们被带进被围栏围起来的草地。绿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百多具白色的停尸袋。每个袋子都被马克笔标记着简单的数字和字母。阳光直射下,白色塑料布反射着刺眼的反光。这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约莫的哭声。微风吹动周边绿茵茵的青草,吹动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气有点热,地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尸臭,味道不重,很容易就被风吹散了,只有淡淡的一点蕴染在空气里。“我们需要把这些尸体运到二十五街的火葬场。那里设立了一个临时纪念区,家属可以在那儿进行最终的确认和安葬。如果没有认领,这些无名英雄将会火化并且运送到纪念园。”负责人比了一个安息的手势,又指向了一旁的卡车示意志愿者要搬到那里去,“再一次,社区感谢各位的帮助。”

尼禄是青壮年,所以负责四人合作一组,来将尸体袋搬运到一个装有轮子的手推车上。妮可力气不算大,所以负责将手推车推到卡车前。尼禄感觉自己手指头在手套里被浸得汗湿,以至于总觉得手套随时会滑动。拎起一个尸体的重量对他什么都算不上,更何况是四人一组。但是他总是担心自己手套会滑落,或者力气太大,把裹尸袋撕坏。

天气太热了,让他手汗不停,头发也被罩得冒汗。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但是戴着护目镜便无法擦拭。咸的汗液把眼睛渍得难受。他们花了几个小时才清完这一批。众人回到帐篷区开始洗手,擦汗,换新的防护服。然而沉默着,尼禄又看见还有医生模样的人们齐心提着裹尸袋,往栅栏区搬去。

接下来,他们又开始负责收集各个地方的医疗废弃垃圾,钻进各个帐篷里收集那些生物有害垃圾。妮可看见了紫魔石被混在一个明显是小孩的玩具堆里,闪闪着反光。那是专门开辟的小孩医疗帐篷,帐篷一角铺上了泡沫板,堆放着各地寄来的玩偶和绘本。她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把紫魔石揣进了兜里。

找到机会,她悄悄和尼禄说:“找到了。”

“好,多谢,我们帮完再走。”

帐篷区域显得更轻松些。人们在谈话,医护人员也在交谈。对比刚刚的停尸区域,显得嘈杂且有生气。

“接下来就是回咱们医院了吗?”

“没有吧,说是还是要去北区帮忙,不过也就北区还剩下一个临时医院。”

“我妹妹是搜救队的,说她们前两周就解散了。我们比她们晚一点也很正常。”

“我听说西区没什么波及,我们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去西区玩一玩看一看的啊。头一回来红墓市,很想看看全国最大的电玩城诶。”

“想什么呢,到时候就一大巴把我们运回去了,怎会留给你时间去逛街。”

显然这个医院已经清空到最后时刻了,大部分区域都开始拆帐篷,只剩下一些转移区域还算热闹。能看见不同市区的救护车一列列地过来,分担这个医院最后的一些重疾患者。还有些伤口不轻不重的骨折患者,手脚裹着石膏,被轮椅推到一片遮阳篷下,不咸不淡地聊天。

“我听说这附近恢复得还行,我昨天张望见门口有食物卡车在卖。”

“卖什么的?”

“还能啥,热狗咯。”

“我不爱吃那玩意儿,这鬼热天气,冰淇淋餐车还差不多。”

他们最后的任务是整理医疗器械。他们被路过的一个指挥人抓走,“你们两个,来帮忙打包下这个帐篷的医疗器械。”然后就走了。

护士们把血压计之类的器械折叠装进箱子里,妮可把负责把手提箱,杂七杂八的支架和器械装进大的纸箱,尼禄负责把箱子往外搬运。

“你们是哪里来的呀?”

“我们是佛图纳来的。”妮可扯谎。

“哦,原来佛图纳也派来了人来啊,我之前居然不知道。佛图纳前几年也有恶魔导致的重大灾害吧,你俩应该挺有经验的。”

“看你们年纪轻轻,当时肯定还在上学呢。”

“我俩是本地人,没出过红墓市。要是有机会,去你们那儿玩。”

“佛图纳的海鲜听说很好呢。”

“这个时候是吃扇贝和生蚝的好时候哦。”妮可补充道。

整理完毕后,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尼禄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看着远处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他们笑着谈天,有的还在一边吃着由社区志愿者提供的简餐。

妮可拿了两份便当,递给了尼禄一份。是咖喱鸡肉饭,还有一瓶橙汁,一个香蕉,一片酒精擦手布。

“喏,尼禄。”妮可用插着鸡肉块的叉子指向那些人,“人们好像都挺乐观的。”

“嗯。”尼禄嚼着鸡肉。

有人过来,给每人发放一瓶矿泉水,他们接下了。

“艰难险阻,但是负隅前行啊。明明是群体创伤的集中营,但是大家都在往前看往前走诶。”妮可搅拌着饭,让咖喱酱和米饭充分融合,“人类的自愈能力真强大啊。”

“就算被生活打扁了还是要起来吃饭啊。有的人被打死了就只能留在过去,没被打死的才能幸运到有资格带着创伤生活。”

“与其说心理创伤,不如说是心理疤痕吧。”妮可歪头。

“和我咬文嚼字做什么……”

“人要愈合伤口的话,就不会天天揭开自己的伤疤哦。”

“没必要和我旁侧敲击,妮可。” 尼禄叹口气,“不就是人类都已经往前看了,连受害者众都不想缉查真凶;人类本身都不想回看Qliphoth带来的创伤,而是想尽快回到正常生活嘛。事儿是这样的,但是实话说,你真的觉得让他们保持无知以快速脱离PTSD是最好的选择吗?人类面对灾难,继续生活的力量是挺牛逼的,但是他们面对的是阉割后的现实和缺席的正义啊。”

“弟啊,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你应该烦恼的。”

“姐啊,把这种程度的决策外包给别人也太不负责了吧。”

“兄弟,你又要当儿子又要当情敌,又要当法官又要当刽子手,又要当被害群众又要当主诉人的,够你申请六次回避了。”

“你倒也劝我放下了。”

“也不是,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斟酌实在是太苦逼了,姐可怜你。”

他们这几天都忙着掘宝,一天下来只有夕阳西下的时候才能吃的上饭。残阳似火,灼烧了半边天空。营地里陆陆续续点起了灯光,这里或许还需要两天才能完全撤退干净。妮可慢慢啃着香蕉,看着墨蓝色的天空逐渐蚕食夕阳。

又有人来发冰淇淋,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冰淇淋之神度一切苦厄!”对面的人群传来模糊的笑声。

他们在微凉的晚风下吃着迟到的冰淇淋。妮可模糊不清地说:“或许让过去成为过去,也是挺勇敢的一选择。”

尼禄嘴里也有冰淇淋,说起话也含混不清:“我们上午才搬过尸体袋呢。”

“能够搬运尸体袋也是生者的特权呢。”

“生者真正的特权是对死者的无动于衷*。”

“生者的真正特权是不管发生什么,还是要继续生活啊。”

月明星稀,疏朗的天空下,晚风舒适。在长久的静默后,尼禄摇摇头:“不行啊,妮可,我不能逃避啊。连我都粉饰太平了,那就真的没有人在乎了。”

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着停车场走去。尼禄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的临时医院,人们还在忙忙碌碌,身影还在来来去去。

妮可在往天上看:“喔,好圆好大的月亮啊。”

“走吧,妮可。地图还剩下几个地方没去过?”

他们驾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