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兄弟參商
维吉尔带着但丁传送到了一片皑皑雪山之上,大雪纷飞,举目四望,渺无人烟,很有逼格,很衬维吉尔的衣服和眼睛。可但丁不喜欢这里,这里太冷了,而且他不想打架。
“叫我出来打架,怎么不拿剑?”维吉尔已经将阎魔刀出鞘,刀光闪亮,闪得但丁快要雪盲了。
在心里叹息着,他也招出了魔剑但丁。但丁觉得疲劳。他老了。他不想挥剑了。魔剑但丁不算趁手,它太重,太多棱角,又硬又硌人。
“摆那副脸色是想做什么?还以为你自知插手我的管教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天啊,哥,”但丁抹抹脸,“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不是血缘的赠品。”
“呵,尼禄就是被你这样惯出来的。”
“你呢?你就靠那么打他,打到他听你的话?”
“打到他服。”
“你有本事就让他永远打不过你。这有可能吗?他几岁?你几岁?人都会衰老,你怎么可能永远掌控控制权呢?”
寒风冽冽地吹过维吉尔,他身姿挺拔,眼神凌厉。很明显,这番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他没有到衰老的那个悬崖边,就以为那永远都不会发生。但丁看向自己的哥哥,他没有成长,他的人生曲线被强制停止过,他没有但丁这么成熟,这么衰老。当他们使用同一个镜子里的时候,他会更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脸。他的英俊只剩下末声,而维吉尔看起来还有很多。他不喜欢思考,因为思考令他痛苦,斯巴达数千岁而依旧挺拔英俊,但他自己年过四十就已经如此。他会永远地衰老下去吗?只能依靠恶魔的皮囊行走世间,因为回到人类的身体只会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那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旁边唱红脸。你只是想要我来衬托你的形象。你让我看起来更邪恶,更不理智。尼禄是我的孩子,而你只在我管教的时候妨碍我。”
“那你想要中途变调,白脸变红脸,哄傻子吗?”
“我不需要,但丁。你叫我出来究竟是做什么?不打架就回去。”
但丁,我们不是好人吗,怎么突然要和反派上演相亲相爱一家人?风很大,尼禄的话隐隐约约在但丁耳边回荡。你只拯救他,不救我吗?我不是你的家人了吗?
他想让尼禄有机会逃走。他知道V会用计谋留下尼禄,但他相信那小子。
“我不需要自证我比你强……老哥,”但丁也举起魔剑但丁。“你知道我比你强。”
但是,即便但丁说了相当漂亮的垃圾话,可他精神萎靡,不在状态,攻击欲望为零。纯纯就是格挡,叮叮当当,宛如打铁。维吉尔对此并不满意,他是来寻找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的,不是来这里给阎魔刀豁口的。再又一次刀剑格挡一起后。他突拐方向,两剑相划,岔开了但丁的剑姿,而将刀头横陈在但丁脖边,刀尾格住魔剑但丁,说:“不打就回去。”
但丁不想打,也不想回去。
维吉尔看了一会他的弟弟,将刀入鞘。“你在苦恼什么?”
“我在想,你说的,世上没有无需代价的力量。”
“也没有无需代价的亲情。”
“只是真的没有必要将所有的东西都称呼为代价吧。”但丁坐在雪地里,摩擦双臂,他还穿着短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维吉尔抱臂:“你也想要来说教我了,是吗?”
“我没有……”但丁手臂蜷缩在一起,维吉尔蹙着眉看他,没搞明白他弟怎么要冻死还不回去。“只是你的代价太高昂了。”
“喏,你要学着尼禄的样子来制裁我?”
“我没有!该死的……哥,你真的没有必要。有些东西没有那么难获得,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不去做那些特大混账的事情,我不照样有力量和亲情吗?”
“你不必每次都提醒我,你是幸运的那一个。”
“这不是对话的重点!重点是他妈的孩子大了留不住!你没必要和控制狂一样控制一切,你要是这个吗?你要的不是亲情和爱戴吗,你每天把他关在家里吵架会有这些东西吗?还有为什么一切都要以代价来衡量啊,明明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东西,不插手就自然而然存在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多此一举啊。”
“说出来了啊,但丁。”维吉尔看着但丁,但丁在那里夸张地咧着嘴,他很善于用滑稽的姿势惹人发笑,这也是他弟弟的可悲之处之一,靠可怜可笑的样子博取别人的关注与同情。“你局限在尼禄他施舍给你的一点亲情就心满意足了?”
但丁嘴里发苦,他的哥哥啊,他冷酷无心的哥哥啊,他愿意接纳维吉尔的所有罪恶和所有缺点,他可以吞下维吉尔那些挫伤人感情和尊严的语句,但是尼禄是个好小伙,他不能让尼禄的年轻的生命侍奉给无情无爱的维吉尔身上。“哥,你心里明镜似的吧,无论你怎么做,尼禄都有自己想法,他不可能回到最开始见你的那种状态了,他只是真的不能接受你做过的事。”
是,一切又回到那颗烂苹果。又是那个烂苹果。自当是维吉尔吞下的那颗该死的苦果。作为半魔人的他本可以有一个长达几百年的家庭。而我的孩子,我的兄弟,我的家庭,我的爱人,都因为那一颗该死的烂苹果要背叛我。只是选错了一步,只是选错了一步!一种自怜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击中了他,他为了尼禄所牺牲的那些事情,服从弱小如斯的人类去为他们而斩首恶魔的桩桩件件让他难以言喻的郁愤。他为这个新家付出了!他做的远比放养一切的但丁要多,是他换取的金钱修缮事务所,是他换取的金钱来填补但丁的债务。维吉尔自认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牺牲了,尽义务了,凭什么要为了他选择错的一步而无休止地惩罚他!
维吉尔脸色寒冷如冰:“所以?”
所以啊,哥,有些事情,只能是奢望。但丁无声地回望。
“回去。”维吉尔划开了空间隧道。
“别,哥,我们继续谈谈不好吗?”
“谈什么。谈我的恶行,我的罪孽吗!谈我木已成舟无可挽回的罪状吗?!”维吉尔正对着但丁,但很难说清这个演讲是献给何人:“我的树若没有杀死十万个人,只杀死了十个人,会原谅我吗?”
“……”为什么不呢?但丁足够疲劳,足够怠倦。除了原谅还有别的选择吗?复仇需要气力,而原谅是如此轻易,只消什么都不做,只需要什么都不做。
“是,不会,因为我杀的十个人也无一不是标准好市民,上有老,下有小,做过最坏的事情是踩坏田野,偷窃糖果。我该当被拘捕,被审判,被公之于众,被人往脖子上套绞绳,面目丑陋地死去。对吧?”
“不至于的,总有解决办法的,只是不是…”他恨自己的嘴笨。
“不是的话那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全部的魂灵早就湮灭在熵增里,我有本事挽救回一切吗,我哪儿来的力量挽救回一切!?我要是能够复活别人,我就自有我的母亲做我的家人!我除了保持现状,我还能做什么!”
维吉尔,我的好大哥,妈妈就算活着她也不会原谅你的。你已经是不能再坏的孩子和父亲了,除了我还能有谁真心爱你呢?但丁很想说他可以帮他的同胞兄弟背负罪孽,他很想说与他平分责任,但是他知道维吉尔不屑于此。维吉尔他就是这么傲慢,他不会与人分享他的荣耀,自也无需他人替他承担孽业。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不可以吗,终归要死的,死前和和睦睦一家人不好吗?如果尼禄不能接受,那么和和睦睦兄弟二人组不也很好吗?
“……回去。”维吉尔站在时空裂缝前。他冷眼看着但丁瘫坐在地上。可怜可哀,微不足道,破绽百出,丢人现眼。
“我们走吧,哥,就我们两个,我们去荒原,去海滩,去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隐居去吧。”
“懦夫,你在害怕什么?”
在害怕别人的良知,在害怕尼禄的审判,在害怕他终究不可能救赎他的哥哥。维吉尔啊,你为什么要直面自己的恶和自己孩子的审判?你把那看作自己的刑吗?哥啊,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跑到天涯海角,无人之处?
“留下来吧。”
“随便你。”维吉尔看不懂但丁,但他懒得和但丁再多废话,转身走进时空裂隙,自己回去了。徒留但丁一个人在寒风凛冽的雪山上吹风。簌簌的寒风吹透他,雪落在他的白发上。
V和尼禄抱在一起,尼禄的注意力早已转向晚间新闻,习惯了被大型树懒抱着的感觉。当V最终把手松开的时候,他还感觉有些疑惑。V说:“走吧,让我走得体面一点吧?”
“很难评价为什么他们能够信任你能够阻止我。”
V发出抱怨的咕哝:“我可不能阻止梦魇揍你。”
尼禄没有回复,尼禄奔向自由。当他久违的自己打开事务所的大门的时候,晚风习习,树木簌簌,他还没够欣赏几秒,却听见破空声。维吉尔面色不虞出现在门口。
“我操!”尼禄下意识关门。回头看V却发现V低头半跪在地上,黑色从他身上融化,显现出底下的青色,等他起身的时候,已经是维吉尔了。
“回你的房间。”维吉尔没有评价任何东西,径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