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疾言遽色

维吉尔知道自己是错的。

他失望地翻过又一页书,陈词滥调,老生常谈,空泛陈腐,不切实际。他嚼着哪些字句,正面管教,共情陪伴,非暴力沟通。他感觉自己的颧骨还在隐隐作痛。这些书实在是狗屁,浪费钱买来实在是天大的错误。

当然,他还知道自己的另一个错误。

他阴郁地合上书。窗外阳光实在刺眼,令他更加烦躁。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屠杀是错误的?他是一个成年的,智慧无缺陷的,有智识的中年男人。道义上的缺损不代表他识见有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那颗亲栽的血生生的树吸走了多少人的魂灵?但是他觉得自己罪不至此,情有可原——无论是谁到了他的境遇,都将一致地踏入那一条河流。

需认真地考虑他在过去生活中遭遇的无穷压力及一切不幸,他所做过的事,变成所成为的人,怎不是可理解和可原谅的。维吉尔扪心自问,如果尼禄这么血祭了一座他的城市,考虑到他经受过的种种苦难,他必将给予尼禄最佳的爱与关怀,将他从淹死人的愧怍中拯救出来。

然而尼禄对他态度劣化的速率可谓奇迹,在他刚刚返回地面的时候还算是得体。但他反悔了。以一种莫名其妙,不可接受的方式变坏了,以至于劣化到企图挑衅他尊严的程度。他不觉得尼禄是杀身成仁,他的那佯装的德义,人类的教化,将他最本真的孩子对父母的爱给埋没了。骨肉至亲,骨肉相连,连猪狗都有的亲子之爱都在人类的虚伪的德育下败坏了!那些次生的美德怎么能够将基本的德善给淹没!怎么会有幼虎因为父亲咬死一只羚羊,而要将父子关系断绝!

他情绪激愤,这个小孩知道什么是耻辱吗,知道被劣等的低智的下贱的畜生驯化成同样一只荒谬愚蠢无能的奴隶是何等的羞辱吗。他的之前和之后荣膺都在那之后一并蒙尘。一群从未当过奴隶的智人有幸成为他复仇的血浆又怎么了!他们幸而从来自由,那么幸而被他择中又如何!

他拣起那本书。是的,训坏狗三要素:如果你练习的话。如果你不屈服。如果你不心软。

不求他问安视膳,扇枕温衾,只求他敬老尊贤,义不背亲。

……

晚餐时间。

豌豆汤(维吉尔制),青酱意面(维吉尔制),高油脂蛋黄酱拌碎过发酵酸黄瓜与杂碎下水肠(但丁昨夜制),市售人工香精及人工甜味剂腌渍草莓兼反式脂肪酸奶油蛋糕(但丁购)。

维吉尔对自己的厨房技艺尚且满意,他本就是一位学习速度极快的人。他如今的厨艺已远胜于自己的同胞兄弟,自当说明了他的一切都要优于自己的兄弟。

他将食物摆上餐桌,告诉但丁:“叫尼禄来吃饭。”

但丁将眼睛往旁处看,他们从外面习剑回来后尼禄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显然是没消气呢。让他天生倒楣但去叫尼禄,他可不干。

维吉尔明白了弟弟的想法,于是他亲自敲门。他在心里默诵,确保你的命令简单且一致。比如,“坐下”就是“坐下”,不要混淆命令。每次使用相同的词语和手势,让狗儿逐渐明白你的意思。“尼禄,出来吃饭。”

尼禄只觉得他爹不可理喻,荒唐之至。认真的?他爸把上午的对骂和互殴当成什么舐犊行为了?难道恶魔就是用互殴来表达亲情的??

“滚你妈的蛋,不吃。”

“尼禄,出来吃饭。”维吉尔重复。

“跪求你别装纯好不好现在这里装什么好爹呢,我俩之间真要有什么父子之爱我能不能用这个要挟你去死啊。你就不能意识到从你嘴巴里说出这么些词有多荒诞吗。还有,我不知道你从哪儿看的育儿心经,晚了维吉尔,我都他妈都26了,在你杀人放火后,一切都他妈的晚了!”

“尼禄,出来吃饭。”维吉尔再次重复。

“我操你的!本来以为投胎成孤儿已经够惨了,结果老天爷嫌我不够惨还给我摊个脑残爹!他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维吉尔不做重复,他一拳打爆了门,将叔侄二人吓了一激灵。他嫌弃碎的洞不够大,用脚再踹了一次,可怜的门这下完完全全破了一个大洞。

“你他妈有病啊维吉尔!!你这个该杀头的贱屌畜生…!!!“

维吉尔进了房门,对准尼禄面口就是一拳。尼禄抓住他的手臂,但是他现在太弱了,即便是减弱了力量,还是疼的面部扭曲。他本想及时还击,但是维吉尔用左手扣住了他的双手,然后又是几拳。直到他迷迷瞪瞪,几近半昏。

维吉尔揪住尼禄的领口,将他一路拖行到餐桌前。——但丁目瞪口呆。不是,他不想看这个下饭节目,他想看公牛队打湖人队,不是两头犟种对殴。

尼禄半转醒了,他感到无尽的愤怒和耻辱,维吉尔想要在但丁面前大发神威,将他揍成一条狗来展示他自己的在这个半魔社群的领导力是吗?!

“贼不好死的囚奴才!把你的贱手放开!”

“不知死活、没廉耻的崽种羔子!”

与其说是互殴什么的,完全是维吉尔单方面在家暴啊。但丁默默叉着自己的小蛋糕。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噢,永久和平,是块路牌,指向的是墓地*。

维吉尔的下拳实在有些重,但丁忍不住有些龇牙咧嘴。这个力道通常是他们状态全盛时候互殴的力气。哎呀我去,尼禄这手也真脏。

“你的骨血因我而生,你怎敢悖逆我的意志!不知感恩,违背亲伦!”

“我他妈把我的肉一片片片下来还你好吧!你要我的血,你要我的肉,你要我的骨头,我都可以切下来还你!”尼禄崩溃地大喊,他完完全全处于下风,而且他绝对不愿意被面前这个罪恶满盈的家伙说自己的道德比他还低劣。

“那又如何!你切肉的时候滴落的每一滴血*,不都是因为我而生!?没有我的意志和存在,哪来的你的意志和存在!”

“我操你妈!我他妈!”尼禄的舌头打结,他现在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词汇,只好转移话题,“但丁你个囊踹怂逼的烂怂货,就他妈的一边看热闹!?”

自打他和维吉尔达成了共识后,他一向都回避在维吉尔展示他的威权时挑衅他。维吉尔同他承诺过,用一个恶魔的阶级社会来塑造一个稳固的金字塔家庭,维吉尔作为族群的领导者,他是中坚,尼禄自然而然的是底层。这本应该是最坚固的,最基层的,最本质的族群结构,从狼群到猩猩,从蚁群到蜂群,从社会性到真社会性,只要是有社会结构的物种都有其社会阶级。他和维吉尔争锋那么多年,最终还是因为家庭的构想屈尊于维吉尔之下,介倒霉孩子怎么就不懂呢。

“你就这么伺候他的自尊!”

但丁真的想要装作没听见尼禄在向他求助,但是他做不到。他一贯的好胃口开始萎蔫,他或许不应该贪便宜买植物奶油的草莓蛋糕的。可是他兜里钱又不够,想买三人份的话,只能选这个便宜的了。

“但丁!我和他,谁是新人,谁是旧人!”

说真的。但丁有些恍惚地看着蛋糕,要是尼禄最开始表现得对他爸没那么热爱,可能现在场面还会好看些。人们在失去——或者有可能失去——财产、爱情、友谊、势力范围、机会、身份或者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时,通常会做出不理性的激烈反应,哪怕只失去一点点时也是如此。因此,因为势力范围受到威胁而发生的内耗往往会给整个组织造成极大的破坏。*

“我要和你们…全部人!嗬..!”一声重响,是尼禄倒下了。

但丁弓着背,就这么盯着蛋糕死瞧。他听见维吉尔没有停下,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殴打尼禄。这样真的是对的吗?让两头死犟驴犟死在一起真的对吗?

“断亲….“

尼禄蜷缩在地上,喘息着,他的嘴里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维吉尔看了下自己的拳头,还算是满意。有的时候,更简单的解决方式近在咫尺,只是他之前愚蠢到没有发觉。

但丁最终还是选择拉开椅子站起。这个噪音影响到了维吉尔。

他斜睨着他:“怎么?他诱发了你的同情?”在这个逆子叛弟之家,维吉尔是越来越难保持体面的语气了。

“别打了。”但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站在了维吉尔和尼禄之间。

“他死不了。”

“天啊,维吉尔,你觉得咱妈没有选乖孩子维吉尔而选了坏孩子但丁,就要在此纠正代际创伤吗。”但丁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已经不想要维吉尔再维持家庭秩序了,他不能够被维吉尔所描绘的和睦家庭的假象欺瞒了,维吉尔没有能力去塑造一个真正的家庭,需要一个真正有常识的人来做这件事。但丁决定了,无论表面如何,维吉尔都不能够再真正领导这个家庭了。

“你知道个狗屁,书是这么说的。”维吉尔愠怒道。

狗屁,书,但丁忽然福至心灵,我操,维吉尔在他们上完床大战三个小时后还要看的训狗指南那本书。他实在忍不住扶额:“老天,我训过十一头狗,维吉尔,我比你有经验多了。但这是你儿子,不是狗。最后,在训狗的时候踢狗已经属于不人道主义的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