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少不更事

尼禄坐在沙发上,拿着厨房的果刀,先把吸饱血还未干的,黏糊糊的恶心防滑绑带给割开丢掉。接着就去挑刮绯红女王缝隙里凝结的血垢,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软的声音。然后拧开引擎的结构,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省得引擎里的剩油漏出来。拿起拧干的厨房抹布,彻头彻尾地擦一遍。最后是一把鬃毛刷,用力刷着内燃机管道夹角的缝隙里的污垢。

他上阁楼去取养刀套装。发现自己之前放这里的汽油已经挥发干净,一点不剩了。他就只拿了养刀箱子下来,“但丁,我汽油没有了。”

但丁心不在焉地看一本快翻烂的低俗小说,“去买呗。去加油站的24小时便利店。”

维吉尔回复:“我去买。”然后离开了。

但丁放下书,观赏尼禄吭哧吭哧在那里磨刀的样子。年轻人用大腿把绯红女王夹住一个角度,抹上点水,然后一下一下,喀吱喀吱地磨。他摸摸下巴,说:“绯红女王的保养真够麻烦的啊,又要加油又要磨刃的。”

“哈,又不是谁的爹都留下好剑给人继承的。话说回来,斯巴达留下了三把剑,你拿了一把斯巴达之剑一把叛逆,维吉尔能容下你吗?”

“哼哼,谁告诉你的,小子?嫉妒了?想要我分你一把?”

“妮可从他爸遗产里看见的。况且你的剑变成一把了怎么分成两个,让阎魔刀和魔剑但丁击剑吗。”因为是砍人不是砍硬质的盔甲怪什么的,刀没有什么拒刃崩口的情况,尼禄草草磨了一下,然后用干软布大面积上机油。“最后,我从来没有嫉妒你有两把剑,我的剑想改造就改造,不用自裁不用切腹,直接找妮可就能把内燃机改成涡轮发动机信不信。”

“我从没有(Never have I ever)?”但丁打趣他,“我从来没有过打到一半结果引擎没油的情况。大剑还要加内燃机,感觉难以欣赏你们小年轻的品味。”

“滚蛋,没品味的老东西,这明明潮爆了好吧。不像某人,我从来没有(Never have I ever)透支过我的银行账户。”

“代沟啊代沟。我从来没有过青梅竹马。”但丁起身去拿酒杯和酒。

“深表怀疑。我感觉这不作数。”尼禄翻翻眼睛。这时候维吉尔回来了,把便携装的汽油递给了尼禄,让他灌进绯红女王的内燃机里。

看着维吉尔有些疑惑的样子,但丁给他解释:“我们在玩桌游呢。Never have I ever。玩家轮流说出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如果其他人做过,就要喝口酒。要来吗?”

“重点是把别人灌饱,但是自己一口也不喝。”尼禄拧着绯红女王的螺丝,把自己屁股挪了挪,剩一半沙发位置让给但丁。

但丁捞了一把椅子过来给维吉尔坐,还把Dack Janiel’s威士忌和酒杯摆在茶几上。“我倒觉得重点是挖出别人糗事然后肆无忌惮地嘲笑,哈哈。”

“我从没有把枪加入过我的武器库中。”维吉尔想了想,说。

“Boo,无聊。”但丁评价,给三个人杯子里都盛上了一点儿,然后和尼禄同时喝下一shoot。

“那我从没有过拳击手套作为武器库?哈,用武器做说头那可多了去了。”尼禄把绯红女王修整好,靠在墙边让大剑上的残余的水分和过剩的机油挥发掉,喝了一shoot,接着去拿别的酒。维吉尔皱着眉喝下那些威士忌,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只是为了纯粹摄入酒精的喝法。

“来点儿劲的吧,聊武器有什么意思。像我,我从没有——进入过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中。”

“WTF,”尼禄抱着但丁冰箱里搜罗出来的一揽子饮料和杂酒,放到桌子上,干巴巴地回复:“哇。别的不说,我没想到我居然自作多情了。”

“Kid,我怀疑你是维吉尔的儿子的时刻,可以追溯到你把我压倒在地一通王八拳的时刻。”但丁瞅了一下剩下两人,“喂喂,维吉尔你不喝就算了,尼禄你也不喝?”

尼禄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开始调酒:“哈,和一个从小缺爱到恋母癖及间接弑兄仇人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吗?姬丽叶或许是个健全人,可惜我才是关系里有毒的那一个,没资格和她谈。还有维吉尔,你和我妈是怎么回事,我是意外,还是你俩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意外?”

维吉尔想用眼神剐死但丁:“如果我知道你,我不会抛弃你。无论我和你生母之前如何,她从未告知我你的存在,我想这就能印证那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健康关系。”

“好一通太极,想在你嘴里挖点八卦真不容易。”但丁假装在那里鼓掌。

“我从来没有和两个女人同时同居过。”维吉尔看起来想要隔着桌子踹飞但丁。

“Jackpot,老哥也上道了。”叔侄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同时同居?这句话忒怪。我不够敏感到品出哪里不对,但总之就是不对。”尼禄晃晃杯子,用果汁和伏特加兑了点儿自制特调。“好吧,我从来没有一个死掉的坏爸爸。”

“哇,真是大型AOE,可惜没轰到我俩身上。”但丁这么回复,但是眼看着维吉尔居然喝下去了。“做什么,老哥!咱们老爸可是同一个!”

“真是好笑,但丁,我们已经不是十多岁的小孩了,你却还在抱着斯巴达失踪的念头?从特米尼格,蒙杜斯,再到佛图纳,你见到一丝一毫他还活着的线索吗?”

但丁抱臂,拒绝喝下那一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面前就有一个假死二十五年的活生生的例子,而咱爹也不过失踪了三十多年而已。何况尼禄的原话是死掉的坏爸爸,如果这是一个并集,那么我会同时否定以上两个定语。”

“你倒是变了很多,”维吉尔眯起双眼。“你在塔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但那他妈的是二十年前。只有我被岁月蹉跎了还是你该死的到现在还和二十岁的时候一个脑子?”

“抱有廉价的希望,令人感到好笑。”

“随你怎么说。我不光信他没死,还信他自有理由。”

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要浓到了爆炸极限了,只要再来一点儿什么,他们兄弟俩就要打起来了。尼禄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草本力娇酒,又加了点金酒,又加了点橙汁,他已经喝到一种心情愉快,飘飘然的境地,在这里乱调酒了。

“我从来没有某人那么大的EGO,共情能力为零,但ego却能遮天蔽日。”这句话很有针对性,但丁抬抬下巴,很明显想要开始灌维吉尔。

“等等但丁,你居然知道这件事情?”尼禄倒是对此目瞪口呆,他把头转向但丁,“你知道你哥的本性是什么,你还配他玩什么恶魔种群过家家?”

“我不认为你的上下句有什么逻辑关系,尼禄。”但丁摁压了下眉头,却开始让步。他抬起双手比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的错,我喝多了。”他把刚刚本来属于斯巴达争议的那一杯酒喝了。

“没种。”尼禄又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特调酒里。但丁就是这样,本来以为能打上的,尼禄自己一参合,他好像就记起来要装一下,假情假意地配合他哥,记起自己在这个恶魔社群里的地位,自甘情愿地低一头。真好笑,尼禄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多久。

“我从来没有被人间的道德观念驯化过。”

“你这是什么意思!”尼禄忍不住拍桌,站起来,看起来即将要飞扑过桌子,把维吉尔压到地上打。

“很明显,我指的是你们两个人都遗忘了自己的身份,好像在人界待久了,就真当自己是个人了。”维吉尔无不嘲讽。

尼禄扑了过去,但是被但丁中途截下来了,用一个很滑稽的姿势抱住即将爆炸的尼禄。他们滚在桌子上,叮里铛啷酒瓶倒了一片。尼禄试图搡开但丁,推不动。“混蛋!放开我!”“停下,哎,停下。”在挣扎里,更多的酒瓶掉到桌下碎了。“我他妈就知道,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尤里森!!”

还好是受伤的尼禄,不然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压制住他,但丁叹口气:“本来喝酒就是喝个开心的。别吵了,我留长发不是给你们当妈的。维吉尔你先走,我和尼禄谈谈。”

维吉尔冷哼一声,端着杯子走了。

叔侄两个人滚在沙发上,尼禄不爽地瞪着身上的但丁:“谈啊,我还以为你不敢和我一个人讲话了。”

“今天下午和维吉尔出去练剑不是很好吗,刚刚喝喝酒聊聊天不也很好吗,干嘛又要和你爸打架。”但丁松开手。

“我还以为你有耳朵,能听见是他挑衅的。以及,刚刚的氛围真的可以叫作喝喝酒聊聊天吗。”尼禄坐起来,捞过自己的杯子。“明明有错的另有其人,信口雌黄啊,但丁。”

但丁也继续喝起来。“维吉尔不就那样吗,你和他计较什么。你顺着他不就没事了。”

叔侄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尼禄抹抹脸。“操。但丁你什么时候这么怂包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顺着他啊。负起责任啊但丁。”

“我清了二十年的怪还不让我退休是吧?本来指望你接班我退休的,没想到你比维吉尔还不省心,要同时看着你们俩个不搞鬼,我是真的分身乏术啊。”

“哈,那你可以拿阎魔刀自裁试一试。”

“尼禄,你比我印象中更幼稚。别搞鬼了,真的很幼稚。”

“别逃避了,该死的,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你个懦夫!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没有在搞鬼,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尼禄抓住但丁的肩膀摇晃,“他是个该死的老男人,该死的烂人!不需要你的保护!”尼禄的声音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关注到他的音量可以让二楼到维吉尔听得一清二楚。维吉尔依靠在楼梯边的墙角,慢慢地品着威士忌。

“你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在你的城市召唤那座塔的时候可还没患上精神分裂症!”

“是,维吉尔就是个烂人,但我就是关心他!我在乎他!我就是不想让我哥再死一次我有错吗!”

尼禄停下手,看向但丁的脸,“然后呢,你就放任他这样毫无代价——毫无代价地存活下去吗。他根本没有从他的经历中学习到什么,他屠杀,他把所有人榨汁然后当成苹果吃下去——他成了魔王——获得了至上的力量——然后毫无代价—— “尼禄的舌头开始打结,因为但丁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他没有惩罚,没有忏悔。”尼禄抱住但丁,他自己也开始难过。“只有我们两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傻逼在为了他争吵,就因为那该死血缘关系。真可悲啊,为什么俩好人要为了一个烂人痛哭啊?”

“别说了,尼禄,别让我再次失去了我所关心的一切。”但丁只是这么回复。

尼禄抱住但丁,但丁好像在他的怀里衰败,脱水,然后渗进了沙发里。尼禄伸一只空余的手,拿起桌上的残酒开始对瓶灌进喉咙里,反正他的脑子早就因为脑震荡,颅内出血,神经损伤,缺血,急性应激障碍变得愚蠢,那么再加上酗酒又能如何呢。

维吉尔坐在二楼的台阶上,二楼是黑暗的,一楼的叔侄看不见被栏杆遮住的他,而维吉尔却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楼昏黄灯光下的叔侄二人互相拥抱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心脏扭曲,喉咙干渴。他该死渴望能够加入那个拥抱中。维吉尔已经受够了孤身一人了。他孤身一人在地狱里游荡了二十年,重回人间后,他多么想要一个拥抱啊,他们都很温暖,被拥抱和拥抱都是那么好的。然而,当维吉尔举起杯子,却发现酒液已经被自己喝空。然而最可悲的人在这里啊,被家庭驱逐的罪人。

我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我独自一人,只有我。除了我,每个人都是正义的。

他们逃离了我,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他们。我站在这里,问自己:“他们去了哪里?大家都去哪了?哦,上帝,我到底为什么做了这么糟糕的事?”*

是的,真正可悲的人是我——只有我做错了。

维吉尔把酒杯放到桌子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里很黑,很凉,很安静,合适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