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庆父不死
但丁找上他们房车的时候，正骑着那帅得没边的摩托车。妮可即刻选择背叛尼禄，把他从房车里推出去，让他回来后谈谈坐那摩托车的感想。又不是自己骑，能有什么感想。
没睡好，尼禄脑子里都是混混沌沌的。脸贴在一个月没见到的热乎乎的男朋友的背上，手里摸着软和的男朋友的腹肌，又坐在帅得没边的摩托上，不起一些旖旎心思是很困难的。但是看着一片接一片的废墟，尼禄只觉得自己的胃在下沉，到达那在废墟中勉强营业的甜品店时，尼禄已经不剩下多少好胃口了。
“这次我请客啊，谢谢你们帮我收拾事务所，蕾蒂和我说了，那是你们父爱缺失小组的杰作。我还没告诉维吉尔呢，他要知道了你们做那么多都是专程为了他，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尼禄目光移动，他现在可没之前那种欢迎他爸的心情了，并且看到但丁让他臊得慌，不是很想和他打情骂俏。
“前两天你把你爸打得够狠啊，说说你怎么打的，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么臭的脸色了。”
尼禄含着吸管，含含糊糊不愿意讲，他也知道自己耍赖。
“那你们为什么要打起来……？还是那晚上的事情吗？所以你其实是不情愿的？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不拒绝呢？”
油嘴滑舌的但丁，轻轻松松将自己出轨的事情拣出去了，好吧，虽然从时间线上来说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我以为他……会更像V一点的。”什么破理由，尼禄在内心唾弃自己，还不如说试用期用了不喜欢呢。
“你这个小鬼头，”但丁眼边的笑纹都出来了，“什么嘛，这不是还是在和我在一块的时候就喜欢上V了嘛。我们还以为你有情感洁癖呢。V就是你爸啊，我是说，那我们在一块儿不该是完美符合你之前的想法？”
“滚蛋！”尼禄脸红的时候非常明显，一路烧掉半张脸，“说得好像我精神出轨！你难道不想念V？”
但丁用勺子搅一搅圣代，他毕竟没有和V同生共死一路扶持的经历，并且，嗯，他已经有了完整版的维吉尔。“承认吧，你早就恋上了维吉尔。恶魔可不讲究近亲关系，为什么不接受呢？再说我也不见着你对我俩的关系那么恼火。”
“这其实还挺简单，因为我爸是个邪恶分子，我不想和他谈。还有，我俩在一块的时候我可不知道咱俩是叔侄。”
“哎。”但丁吃完了他的那份圣代，又要了一份打包的。“这是挺有道理，只是不知道你怎么能在上完床之后才意识到。虽然你给了个错误信号，不过我还是会帮你劝劝维吉尔的。”
“以及，你爸现在脑子可能确实不太人性化，你就让让他吧。他之前被抓起来当了十几年的黑骑士，当恶魔久了重回人间可能就是有点文化冲击什么的。”但丁骚包地压了下牛仔帽，“你心里清楚就好哈，这算他的黑历史。”。
尼禄回到房车后就在捣鼓广播。它被撞坏许久，妮可方才修好。
咔哒……撤退……安全屋……死亡人数每日盘点……免费食物发放……
尼禄把广播调到上一台。
滋滋……7月23日，恶魔之树降临第38日，据红墓市安全理事会不完全统计，总计死亡人数为82,386人，失踪人数为45,391人，受伤约23万人，受灾影响人数约160多万。昨日新增死亡人数……
尼禄啪的一声关掉广播。
“妮可。”他不敢置信。他全然不敢置信。
“嗯？”
“你听到了吗？我爸……八万多个人？”
“嗯？我听到……我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妮可看见尼禄的脸色，一骨碌就从沙发上滚下来。她蹲下来看着她好兄弟的表情，啊呀，不好，很是不好。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轻轻拍了几下尼禄，可他没有回应。
“喂，喂。尼禄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妮可的脸凑得很近，嘴巴张合，在对尼禄说话。但是他听不进去一点——尼禄只感觉某种极其不详且冰冷的物质从他的尾椎一路爬行到了他的大脑。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任何伤亡，他从来没有拒绝处理过任何死者的惨状，他明明从来知晓维吉尔是……
所有迟滞的理解，未形成的意识，那些从来没有被联系在一起的拼图被霎时合一——如此清晰可怖。并非自欺欺人，亦非有心无意，只是纯粹的未曾意识。那些现实从来在那里，只是他从不去理解。他的情绪混乱成一片，他的嘴唇颤动，眼球震颤。
妮可意识到大事不妙，“老天啊！你等等我我去拿塑料袋。”她抓了个不透明的，套尼禄的头上，让尼禄依靠在自己身上。一是给尼禄留点体面，二是防止他过呼吸。实话说她现在着实有点儿不知所措：“哥们儿你……这才意识到吗？”噢老天啊，尼禄绝对在哭，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她这个笨嘴，诶呦，诶哟。
“诶哟，你呀，诶哟。”妮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只好把他用力抱住。“诶呀，不然怎么是我们三个凑成了父爱缺失互助小组呢，蕾蒂他爸差点儿把地狱门给打开了；我爸伙同教皇把佛图纳地方毁得七七八八。哎呀，我爸他们杀的人也不少呢……”妮可有些说不下去，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得意的事情，说出来让她难堪;再说人命的数量也是比不过尼禄他爸的，佛图纳毕竟不如红墓市繁华。何况，何况，哎。妮可不知滋味地咀嚼着自己的情绪，你父亲对力量的偏执远胜于我的父亲，想要与那种人修复亲情，绝对不是什么主动出击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哎呀，尼禄是个好孩子，她往着塑料袋里塞纸巾，尼禄接过去了。就是，委实有点迟钝咯。
尼禄又一次出发去协助清理恶魔的时候，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些毁坏的砖房，开裂的水泥地，破裂的玻璃并不是一个背景板。所有的景观背后都曾经是人的资产，人的劳动，人的引以为豪之物。他走在7街，这是Qliphoth影响的中心地带。Qliphoth狠狠地坠落在了这里，它的触手是那么的长，一直落到了郊外。
这个城市的天上，地下，人心，全都被Qliphoth毁掉了。就算怪物被清理干净，当人们清理废墟的时候，他们也不得不拨开亲人血肉筑成的根茎。这一片中心地区都死去了，没有一个幸存者，没有一个活人。如果复兴城市意味着要把亲人骨殖和废墟一同翻拌进水泥成为新城市的地基，那么将没有人能够忍受这种创伤。他眼前这个被吸干血液的黑色网状尸体，曾经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老人？尸体上的衣服都已经风化成碎片，他的亲人还能够将面前的这具尸体指认吗？还是说更愿意他成为失踪人员中永远怀有希望的一个名字？他用绯红女王拨了拨尸体，他们很脆弱，轻力就能让脉管变成碎片。他们比生前还要脆弱。
尼禄从来不介意用生命来拯救弱者，但是当他的父亲一次性就能够杀死数万人的时候，他的拯救或者赎罪还有意义吗？
整个红墓市和周边的居民都人心惶惶，这个城市已经被维吉尔毁掉了，人民再难回到这个伤心之地，产业会转移，人们会搬家。尼禄从市区走向郊外，跨过恶魔的尸体，人的干尸，军队的新鲜尸体，走向那些还没有被直接影响的地方。但他已经清楚了，红墓市从此将一天天衰败下去。商业街上，绵延不绝的破碎的玻璃和上面统一贴着的纸条“因为恶魔之树事件，本店今日起永久停业”。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维吉尔。那个他幼年时仰望、期待、无数次幻想着拥有伟岸身影的父亲。